在丹波筱山市今田町立杭的山坳间,可以看到袅袅升起的炉烟。
这就是延续至今的窑火之路。
800多年来,窑炉之火从未熄灭,烧制出了无数件陶器。
如果你仔细聆听,与这里的风声一起传入耳朵的是揉土声、劈柴声,以及在静静守候在窑炉旁的人们的呼吸声。
这片土地承载着“丹波烧”的火、土与人交织的永恒记忆。
丹波烧,穿越多个时代,纵然形态流转变迁,却始终与这片土地同生共息。
日本有被称为“六大古窑”的中世纪以来的代表性陶器产地,
它们分别是:濑户,常滑,信乐,备前,越前,以及丹波。
在这些古窑之中,丹波烧,或许是最难以用一句话概括其特色的。
在日本古董界,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如果遇到难以辨别的陶器,归到丹波烧就行。”
丹波烧,曾被称为“丹波七变”,拥有七张面孔的它,
在展现如此丰富形态的同时,它已跨越800年岁月,被持续创作至今。
丹波烧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日本平安时代末期,
最早的窑炉,建造在位于播磨、摄津、丹波三国交界的“三本峠”山谷中。
从出土的陶片可以发现它受到了日本东海地区的常滑烧与渥美烧的影响,足以证明相距甚远的地方的技艺早已传到丹波这里。
当时的作品刻有菊花纹、秋草纹等精致纹样,据推测或曾作为贵族阶层的骨灰罐使用。
到了室町时代中期(也就是14世纪末至15世纪中叶),
丹波地区的陶器开始大放异彩。
天然釉料,顺着鲜艳的红褐色釉面缓缓流淌。
柴灰在火焰中飞舞,飘落到陶器表层,就像玻璃般熔融凝结——
这种无法靠人的手来控制的“偶然之美”,
正是丹波烧的原点,也是其最大的魅力。
因此,与其说是在“制作"陶器,不如说是“等待它的诞生”。
这种气息,至今仍弥漫在丹波的窑炉之中。
17世纪进入江户时代后,丹波烧再度经历了蜕变。
一种名为“赤土部”的技法应运而生。
原本为防漏而涂抹的泥料,
烧制成成品之后表面呈现出红褐色,颇有一种匠心的美感。
相传这项技法是从日本六大古窑之一的备前烧传承而来,
它与丹波当地的泥土结合时,能呈现出更为鲜艳的色泽。
“丹波”的“丹”本来就有“红色”的意思,
恰如其名,丹波烧作为当地独有的艺术表达而绽放。
到了18世纪中叶的江户时代后期,通过在“赤土部”上叠加釉彩、添加各类装饰,
更诞生了以白釉与彩绘之美为特色的“白丹波”系列作品。
丹波烧,始终在向外学习、向内融合,然后用自己的语言再次诠释——
它的历史,就像“七变”一词所言,是多般变化的缩影。
支撑丹波的陶器走过漫长发展历程的是这里的“登窑”。
※登窑,与中国的龙窑相似,是一种传统的柴烧窑炉形式,其特点是依山坡地势或人工构筑成阶梯状、倾斜的结构,多个窑室依次相连,从低处向高处延伸,形似登山,故得名“登窑”,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传统陶瓷烧制窑型之一。
现存最古老的,仍在使用的登窑建于1895年,作为当地的文化象征,至今仍会每年点火一次。
这座巨型窑炉依山坡的斜面而建,长达47米,在丹波地区也被称为“蛇窑"。
向窑炉添柴的声音,从窑炉烟道升起的缕缕青烟,
这些是串联800年时光的脉络。
登窑这种陶瓷烧制窑炉样式,在日本的其他产区已经消失,仅在丹波地区留存。
这正是此地窑火生生不息的证明。
如今,在立杭地区,聚集了50家陶窑作坊,他们追求着各自独特的艺术风格。
他们“想创作出只有在丹波才能烧制出来的作品。”
这不仅仅是烧制陶土那么简单,而是与丹波的风土、生活、以及这里的一切融合才能诞生的艺术表达。
他们接纳这片产区的必然宿命,与时代共进,日复一日地探寻着新的艺术表达。
他们前行的每一步,都在为丹波烧谱写新的历史篇章。
比如,其中有一位陶艺家持续致力于探索“赤土部”的色彩奥秘。
釉层的厚度,火焰的动向,陶土的配比——
那种在江户时代风靡一时的丹波红的鲜艳的色彩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
据说曾经的核心技法已经被遗忘,无法再现。
即便如此,这位陶艺家依然踏上了反复试验,追寻丹波红奥秘的漫漫长路。
这也是一场以澄澈初心,重新叩问陶器中应当蕴藏何种风景的旅程。
“丹波烧,是什么? ”
它绝不仅是某一种风格或技法。
从中世纪的天然釉,到近代早期的赤土部,再到当代陶艺家们的挑战。
丹波烧随着时代变幻形态的同时,从未熄灭火焰,始终有着与泥土共存的那份坚韧。
正是这些,让丹波烧无愧于“丹波七变”之名。
倘若在这趟旅途中有一件器物触动了你的心,
那就是你与丹波烧这片风景相遇的证明。